| 用鏡頭解開生命的結 用鏡頭解開生命的結 作者 / 李宜蓁 親子天下雜誌第 028 期 學習與教育 | 出版日期：2011/09  吳汰紝是紀錄片領域的新銳，今年三十五歲，本名吳靜怡。當她還在念研究所，第一部紀錄片作品《快不快樂四人行》就擊敗蔡明亮，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第二部《再會吧，1999》更一舉奪下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大獎，以及瑞士真實紀錄片影展青年首獎。
她是不太一樣的紀錄片導演，拍片的形式和概念都與傳統紀錄片不同。吳汰紝的大學老師、紀錄片界前輩導演黃建亮分析，傳統紀錄片的拍攝者會刻意隱形為客觀的第三者，以相對安全的方式呈現對公共議題的關懷；但吳汰紝自己始終是片中很重要的角色，從懷念母親、思考如何追尋幸福到與父親和解，每一部她都介入其中，掏心掏肺，感情挖得特別深。
吳汰紝最新作品、九月初才剛在院線上映的《日落大夢》，拍的是父親吳德勝十多年來耗盡家產、研發世界第一台全能食物調理機的故事，背後卻是成年後的她解開心結、重新接納父親的深刻心情。黃建亮說，不管對家人是愛或討厭，都非常難以啟齒，她要有相當勇氣才能把鏡頭對準自己的父親。
鼓勵吳汰紝走上紀錄片之路的另一位導演前輩周美玲則說，吳汰紝一直是個心思細膩、感情經常豐富到滿出來的女孩；因此她常常需要身邊一些冷靜的朋友拉她一把，以免被情感卡住，更需要透過不斷創作來抒發龐大的情感，達到自我療癒的效果。
從《再會吧，1999》中那個影像與旁白都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失神女孩，到《日落大夢》中戲謔父親、可以挽著父親手撒嬌的小女兒，吳汰紝藉著鏡頭的力量不斷和生命碰撞學習，重新面對並接納自己。
記得我小時候，爸爸就常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發明各種東西，包括情趣用品「男霸天」、「五行青菜湯」、「五行健康操」，還有「Health Maker 奈米高纖調理機」。他曾說，靈車和 OA 辦公家具也都是他的發明，真的假的，沒人知道。爸爸很愛玩，經常帶媽媽到台灣各地旅行。他也玩飛行傘、滑翔翼和遙控飛機，還有滑翔翼執照。他學歷不高，可是熱愛發明，很有實驗精神，是非常優秀的研發人員，卻不是個好老闆。所以即使發明了很多東西，也賺了不少錢，最後還是簽六合彩輸光了。
媽媽從小就悉心照顧我和哥哥，協助爸爸開創事業，把兩邊的親戚都照顧得很好，是大家眼中的好媽媽、好太太。她深愛爸爸，但爸爸不安穩的性格讓她受很多苦。我小四那年爸爸外遇，雖然很快就結束了，但我知道媽媽非常傷心。後來媽媽得了胰臟癌，爸爸為了幫忙治病，開始研究草藥與食療，發明了「五行青菜湯」、「五行健康操」。本來醫生判定媽媽只剩三個月的壽命，在爸爸調養下，媽媽最後是發病後五年才離開我們。支撐家裡的大柱子倒了，整個家因此散掉，爸爸也慌了，家裡好像剩下三個沒有媽媽的孩子。
「媽媽，哥哥結婚了，爸爸也結婚了，而我離開家了……」
─《再會吧，1999》旁白
媽媽過世後，我變得非常叛逆，心中有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怨氣，無處發洩。後來爸爸認識了一個阿姨，吃過我不少苦頭，我對她說：「都是你害死我媽的！」還想出手打她。跟爸爸閃電結婚的另外一個阿姨後來劈腿，兩人又閃電離婚，我甚至刻薄的對爸爸說：「現在你知道媽媽的感受了吧？」好像媽媽靈魂上身，要代替她懲罰爸爸。
那時我跟爸爸只要講上兩句話就會抓狂暴走，幼稚又任性。爸爸很疼我但控制不了我，我總是很兇，他又理虧，所以根本不知道怎麼跟我說話。那陣子家裡因為五行青菜湯生意很好，我離家後，爸爸特地更改了我原本房間的裝潢和家具，想吸引我回家住。後來他還偷偷派了兩個工人送一台四十二吋平面電視到我台北的租屋處，不過我還是很生氣：「我家徒四壁幹麼送電視，應該送冷氣才對啊！」
為什麼爸爸都賭很大？
我跟哥哥一直在想，為什麼爸爸的個性如此大起大落，什麼都賭很大？為什麼他不賣牛肉麵、不去當公務員？我好羨慕別人有個安定的父親和穩定的生活。
我更氣的是，他不珍惜媽媽。他們明明很相愛，為何讓媽媽這輩子有那麼多怨，這麼不安穩。
「任何的成功，都不能彌補家庭的失敗。」
—父親貼在車內的一張小紙條
媽媽在一九九九年離開我們。我的人生好像就從那裡停住，再也無法往前。那時我從淡江大傳系畢業，當了幾年記者，對未來沒有想法，人生跌到谷底；家裡的親戚都勸我回爸爸的工廠當會計。我雖一無是處，但不想當會計，爸爸力排眾議說：「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因為人要活在夢想之中，才是最快樂的事。」
後來在螢火蟲映像體工作室遇到周美玲導演，看到拍紀錄片的前輩同事，可以一直寫案子、拍自己想拍的東西，才知道原來人生可以這樣過。周美玲鼓勵我報考當時的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我開始走上紀錄片的路。
我拍片的能力滿快就受到肯定。拍片彷彿是一種自我拯救，本來不看好我的親戚開始知道我在做什麼，但我真實人生的狀態並沒有因此改善。
《再會吧，1999》是我整理對母親的思念。得到百萬首獎時，我剛好與男友談分手，跟父親關係還是一樣糟。後來開了自己的工作室，跟夥伴的關係也不好，經常躲在棉被裡偷哭。好幾次想把公司關掉，情緒來了還會打電話罵業主，用「今天是生命中最後一天的心情」活著。於是我開始去上心靈成長課程，下定決心要透澈的了解「關係」和「感情」到底是什麼，花很多力氣要去把生命中的結解開。這個過程我也拍成了另一部作品《尋情歷險記》，還因此認識了我先生。
爸爸的發明，都和媽媽有關
我嘗試與父親修復關係，大約從拍《日落大夢》開始。媽媽生病時，他為了調理生機飲食，買了十台不同功能的機器，發現無法一次一起帶出門，於是發下宏願要發明一台兼顧所有功能的機器。媽媽走了，他的調理機大夢並沒有結束。十幾年來，他賣了好幾棟房子、投入無數資金，被親戚朋友說是瘋子、傻子。有天他打電話說，要把家裡最後一間房子拿去抵押貸款，投入研發。我跟哥哥看見爸爸心意已決，也不再阻止，他幾乎快山窮水盡，身體都搞壞了。最後竟然真的研發成功，經濟部還頒給他十大傑出發明家獎的榮耀。
從拍片過程中，我彷彿重新認識父親，發現爸爸做很多事都是為了媽媽，才整理了自己的很多情緒。我也慢慢學習，不把上一代父母的恩怨延續到下一代，不把包袱拿到身上揹。爸爸不見得是好老公，但他沒有對不起我，甚至是個好父親；這兩個角色我要學著分開來看。不久前，爸爸為了宣傳新片上電台時驕傲的說：「我女兒現在很愛我！」聽得我很想笑，真不知道以前那麼大的憤怒是從哪兒來的。
雖然現在我的經濟不是那麼寬裕，但對於如何擁有好的婚姻關係、工作夥伴關係頗有心得，因此才能安度新婚的前半年危險期。《日落大夢》上院線時，我婆婆還從台中包車帶三十個朋友來看！這是以前的我不可能做到的事；如今我的溝通能力與理解別人的能力比以前好很多很多，承受挫折和自我情緒控制也慢慢變好，愈來愈有能力愛人與被愛。
我拍片幾乎都在追尋人生問題的解答。我自認還滿認真的面對人生的問題、努力追求幸福。人生中沒有不能碰的題材，我並沒有比較勇敢，只是看你到底想不想解決。
《日落大夢》
導演：吳汰紝
發行日期：2011年9月
發行：華映娛樂公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