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上春樹：做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家村上春樹：做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家 作者 / 陶允芳 天下雜誌第 474 期 當期焦點 | 出版日期：2011/06  六月九日，村上春樹在西班牙受頒「加泰隆尼亞國際獎」時，痛批日本錯誤的核電政策，讓人民繼原爆之後，受到核輻射的二度傷害。
也要求人民不要再受騙了，不要盲目追求效率、便利的現實，而要敢於擔當、做「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家」……。要不斷地對核能說不。
以下是他的演講摘要。
兩年前的春天，我來過巴塞隆納。當時是應邀來開簽書會，還被女讀者索吻。這個了不起的都市，有悠久歷史和文化的美麗街道，很高興今天能夠重返。
但很遺憾，我今天要說些嚴肅的話。
大家都知道，三月十一日下午兩點四十六分，日本東北發生大地震，隨後引發的海嘯，留下了令人觸目驚心的痕跡。很多人失去親友，失去房子、財產和社區，整個生活的基礎都失去了。
日本人很能體會和自然災害共生的滋味。每年都會因颱風受災，加上火山活動頻繁，還有地震。說起來，日本人就像在地震帶上生活。
已經有專家學者預測，未來二十或三十年間，東京周邊會發生規模八以上的大地震。儘管如此，東京都內一千三百萬人，還是每天照常過日子。你們或許會問為什麼？難道不怕嗎？
日文裡有個詞叫「無常」，指的是世上一切終須有盡，沒有永遠的安定，也沒有可依恃的不變、不滅。這種想法，是日本人精神上的烙印、自古以來的民族性。
我相信我們能夠克服接踵而至的天災，帶點莫可奈何地接受它，以集體的力量克服考驗，繼續活下去。
這次大地震讓所有日本人都受到極大的震撼，到現在還充滿無力感，對國家的未來感到不安。
但是，我們終究得重振精神，努力重建家園。關於這一點我不擔心。因為，我們是從悠久歷史中，存續下來的民族。
追求「效率」 自食惡果
為什麼今天會陷入這麼悲慘的狀態？因為核電廠的專家們，沒有預期會遇到這麼大的海嘯。雖然早有人提出警告，但電力公司根本不願為這個不確定的未知花大錢。
我們應該徹底調查整件事情，有過失必定要追究。讓數以萬計的人流離失所，我們當然要生氣。雖然日本人一直習慣忍耐、自我克制，不太懂得如何發洩情緒。但是這一次，日本人真的生氣了。
日本人是歷史上唯一經驗過原子彈攻擊的民族。不僅超過二十萬人喪生，倖存的人飽受輻射傷害，歷經百般痛苦而死。輻射究竟對這個世界、對人類留下多大的傷痕？我們應該從這些人的犧牲中，學到寶貴教訓。
在廣島原爆罹難者紀念碑上刻著一句話，「請安心長眠吧，因為錯誤不會再重現。」
在原爆後六十六年的今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已經持續三個月讓輻射擴散，周邊的土壤、海洋、空氣都持續受到汙染。又一次，讓日本人受到輻射傷害。但這次不是別人丟的原子彈，而是我們日本人自己親手鑄下大錯，破壞我們的國土、破壞我們的生活。
為什麼會這樣？二次大戰後對核災的恐懼，消失到哪兒去了？我們一貫追求的和平富足社會，又被什麼給破壞殆盡？
理由很簡單，就是「效率」。
石油危機之後，日本政府就對原油供應的穩定性抱持懷疑，改以推動核能發電為國家政策。電力公司也大肆宣傳、收買媒體，讓人們相信，核能是安全的。等到發現日本發電量約有三成靠核能、核電廠數量竟是世界第三多，就已經走上不歸路。
因為已成事實，對於質疑核電安全的人，就語帶威脅地說，「那麼你就是不怕沒電囉。」人民也逐漸認同，依賴核能發電乃是情非得已。也因此，那些質疑核能發電安全的人，就被貼上「不切實際的夢想家」的標籤。
原本應該是安全、有效率的核子爐，如今像是掀開地獄的蓋子，讓人陷入悲慘境地。這才是現實。
倡導核能發電的人所主張的「認清現實」，其實只是表面的「便利」。他們用「現實」這個字眼，來取代「便利」，也把邏輯給掉包了。日本長年自豪的技術力神話破滅的同時，日本人的倫理和規範，也就淪陷了。
我們當然必須指責電力公司、指責政府，但同時也必須告發自己。在我們身為受害者的同時，也成了加害者。我們必須很嚴肅地重新認清這件事，否則不知道在哪兒，又會重蹈失敗的覆轍。
「安心長眠吧，錯誤不會再重現。」我們必須再一次把這句話深印心中。
歐本海默博士是二次大戰負責開發原子彈的主要人物。當他得知廣島和長崎受原子彈轟炸後的慘狀時，大受震驚。
記取教訓 開發替代能源
他向美國杜魯門總統說，「我的這雙手染了血。」杜魯門聞言，從口袋取出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說，「用這個擦乾淨吧。」但是，當今世上哪兒也找不到能擦乾淨這血孽的手帕。
過去，我們日本人應該對核能發電一直說「不」的，這是我的意見。我們應該以國家的層級，集合技術和智慧、傾注社會資本，開發足以取代核能的有效能源。
儘管世人可能笑我們「沒有比核能效率更高的能源，捨棄不用的日本人真是笨蛋。」我們也應該以原爆受害的經驗，面對核能，絕不妥協。應該以開發核能以外的能源，作為日本戰後重建的中心命題。
這是我們對廣島和長崎的原爆罹難者，應有的責任。這原本是我們日本人對世界真正能有貢獻的大機會，但為了快速的經濟發展，就選擇「效率」這個簡單的標準，而把更重要的道理都拋到一邊。
重建受損的道路或建築物，有專人負責，但要重建毀壞了的倫理和規範，則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我們哀悼死者、悲憫受災者，不要讓他們承受的苦難和傷痛，白白犧牲了，要以這種心情去重建。
人性光輝終將勝利
在這個集體動員的大行動中，像我們這些以文字為專業的職業作家，也有能做的事。
我們要把新的倫理和規範，和新的文字語言連結。讓欣欣向榮、生生不息的新故事萌芽，創造出我們共有的故事。像那種在田間播種時唱的歌一般，能鼓舞人心的故事。過去，我們就是這樣把戰後化為焦土的日本給重建起來。現在，我們必須再回到這個原點。
我們的腳步，不能被名叫「效率」和「便利」的災厄之犬給追上。我們必須做個堅定向前進的「不切實際的夢想家」。人的生命會結束，但人性光輝會留存。我們要堅信這股力量。 | |
